李靖

  大约五岁那年,一日来了个卖桔的。
  桔在惠灵,过去是不多见的。在劳苦实在的渔民们心里,水果的概念大约就是萝卜、红薯和菱角,能充饥,吃了才不算浪费。粗糙的渔民讲求个实在,吃东西也不例外。
  但那日却的确来了个卖桔的。黄澄澄的桔高高地漫过荆条筐沿,新鲜鲜的略带酸味的气息,浮起在鼻翼。我先前并未见过桔——但我却确实喜欢上了这秀气的东西。那么光洁圆润的曲线,那么鲜活悦目的颜色,在这个晦涩沉闷的小渔村是断然见不到的。
  我央母亲买一只——但被告诫是辣的,很难吃。我分辨着,倒并不是想吃,我买它是因为好看。但无论如何总归是没买。我早就料到的,那时爷爷正病着,药总不断。
  我沮丧地坐在门槛上,近乎绝望地望着筐子里的桔一个个地减少,心里浮起一层失落的悲哀,突然落下泪来,心紧得发慌,好东西都消失了似的心痛。姐姐坐在旁边,也跟着落泪——直到卖桔的拨弄好担子走远。
  我鬼使神差地追上去。人当然没追上,却意外地在草堆后发现丢弃的一堆烂桔,金灿灿的碎金子般的灼眼。我屏住呼吸,难以置信地蹲下来,那绚丽的颜色几乎使我眩晕了,那是一种多么雍容的华贵啊!
  姐姐挑了烂得最少的,剥了一粒喂进我的嘴里,淡橙色的汁水沿着嘴角淌了下来,我开心地裂开嘴笑了,腮边还挂着一滴泪!
  母亲知道这件事时,正在舀水做饭。她抡起锡皮舀子就打下来,她生平最恨做人没脸面。她一边打一边骂:“嘴就那样谗,怎就那样贱,要去拣东西吃……”记忆中那是打得最凶的一次。打到最后,母亲弃了瘪了的舀子,哭了;姐姐也哭;我也哭。我一边给母亲和姐姐擦泪,一边许诺说:“长大了,我要给你们买好多桔……”母亲顿时抱着我们哭!
  第二天,母亲居然得了两只桔。我和姐姐早已忘了先前的疼痛,欢喜地团在手里看不够,那种激动的心情至今仍无法忘怀。母亲把桔皮做成两盏小桔灯,以后的几天晚上,挑着小桔灯满院子跑成了我和姐姐最大的乐趣——直到桔皮干裂得再也提不住。
  等我长大了,家境也好了,当然再也不会稀罕一只桔。可我每每假期做家教发了钱,总要买桔。挑了最圆大饱满的,用小刀削了上面一段皮,剩下的一大半团在手里轻轻揉捏着,小心地将桔瓣一瓤一瓤掏出,放进母亲手里,截了一小段白蜡放进桔碗中燃起来。清凉新鲜的桔味静静地洇开来,朦胧的桔黄色灯光把周围浸染得暖意融融,一种旧旧的叫做亲情的东西被氤氲得酽酽的。
  母亲不语——微笑吃桔;我亦不语——用心做灯。
  我们都知道彼此想起了些什么——只是那时吃桔的是我,做灯的是母亲!
  突然就充满感激,毕竟上苍给了我一个补偿的机会!  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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